“白云”“黄鹤”之争
【作者】 黄恽
【报纸名称】:
【出版日期】2011.09.16
【版次】第B09版 (文化·名人)
【入库时间】20111110
【全文】
黄恽:《苏州杂志》编辑,藏书家。
■ 黄恽
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
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
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
日暮乡关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这是唐代诗人崔颢的《黄鹤楼》诗作,曾为诗人李白激赏,认为“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”,这个诗话典故想必大家都很熟悉。如果从不疑处有疑的话,大家可以想想前四句居然有三个“黄鹤”,是否有点单调?
这样想法的人很早就有。苏州范烟桥曾在二十年代出版的《小说世界》讨论过崔颢的这首诗。因为他在阅读明刻本唐诗的时候,发现这首诗的首句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,作“昔人已乘白云去”。因此,范烟桥认为,崔颢此诗首句的“黄鹤”应作“白云”才显得比较匀称,与第四句也有呼应。此文一出,安徽泾县的胡怀琛也撰文,批驳了范烟桥,他认为应该从通行本,作“黄鹤”为是。明刻本在版本学意义上,因为擅改的情况很多,靠不住,不能引为依据。
当年并没有争出个所以然来,大家放过不提。
到了1934年,这个七八年前的公案,又被人翻了出来。有位署名陈友琴的人,(不知是否就是安徽南陵的陈友琴)在《民报》副刊《民话》上旧事重提,撰文说,据元代《吴礼部诗话》:“崔颢黄鹤楼诗,题下自注云:黄鹤,乃人名也。其诗云:昔人已乘白云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,云:乘白云,则非乘鹤也。”这回胡怀琛又看见了,他是坚决捍卫“黄鹤”的,就做了一篇《“白云”“黄鹤”的问题》,坚持己见,认为这事不值得讨论,他甚至说:“便是崔颢复生,我也如此说:总是吴礼部之过,应打手心。”胡怀琛居然要打吴礼部的手心,虽是一句笑话,也见得把自己当做坐拥皋比的“孩子王”了。
对此,陈友琴并不罢休,他不能去打胡怀琛的手心,只能埋头再找证据,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。果然,功夫不负有心人,他在宋朝张舜民(芸叟)《画墁集》的《郴行录》中看到:“丙寅,招苏子瞻游武昌……丙子,会群登石城,……白云黄鹤楼者,取费祎上升之地,仙洞尚存,祎乘白云而去,久之,复乘黄鹤而归也。”黄鹤楼本身就是三国谋臣费祎乘白云飞升之地,后来又乘着黄鹤回来过。他费祎居然使用了两种“宇宙漫游”的交通工具,先是白云,后是黄鹤。费祎乘白云而去,乃是地球上仙人(即地仙)去往天堂的交通工具,乘黄鹤而归,倒是仙界(或天堂)来地球的交通工具。如今据说动车开着开着,就通向天堂,这就相当于费祎的白云了。
过去看仙人下凡的传说,很多是乘白鹤的,如《封神榜》中的太乙真人。黄鹤、白鹤,同一鹤也,就像不同城市的出租车,喷漆颜色不同而已。又据《图经》说:“费祎登仙,尝驾黄鹤返憩于此,遂以名楼。”这也同样可以证明费祎是乘黄鹤而归的。
最值得注意的是,张舜民文章中说的是白云黄鹤楼,看来,黄鹤楼很可能是白云黄鹤楼的简称,那么,既然费祎是乘白云而去,乘黄鹤而归的,这位昔人如果就是费祎的话,他确实应该乘白云而去了,而白云应该从此千载空悠悠才对。
不过,黄鹤楼的传说随着时代的流转,到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两个,连最早的费祎也被什么道 士、仙人、辛氏等等替代了,直把黄鹤楼的历史弄得混沌一片,模糊不清了。这样一来,就像被抽乱的《推背图》一样,不知什么才是真本,什么才是赝鼎,那么,白云、黄鹤之争,我们只有回到诗的本身,意义上比较匀称,并且有呼应的,昔人已乘黄鹤去,这里的黄鹤,还是换作“白云”来得好,我是这样认为。